乡下母亲的市民生活

文/谷底之树

　　母亲进城的那一年，已六十八岁，这种年龄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，可为了咱女儿能在城里读书，她坚定地表示，自己能行，后来就进城当了陪读。

　　其实我最担心的倒不是母亲的身体，在乡下扛了一辈子钉钯的母亲，虽说已是古稀，身体依然硬朗，干体力活儿比现在的年轻人差不了多少，只是乡下人进城，过上一天两天或者十天半月都行，这长年累月生活在城里，如果适应不了，打“退堂鼓”怎么办？比如乡下地方宽敞，做事情随便，城里空间狭小，必然要滋生不少规矩；乡下人爱串门，城里人好安静；乡下人家前屋后种满了蔬菜，在城里想找根葱也得到菜市场……担心归担心,可我们夫妻都在乡下打工,母亲不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　　那天孩子小姨对我说：“你母亲真不简单，整个儿一个城里小老太！”小姨也是乡下人，女儿也在城里上学，住校。星期天去看女儿，顺拢我们租住城里的家玩。听说小姨要逛街，母亲便自告奋勇陪同。对于哪家商场在哪儿，想买什么到哪里买，哪家超市的米便宜，哪家超市最近又要搞活动，鸡蛋便宜，母亲都如数家珍。每逢过马路，她都要拉着小姨的手说，别着急走，现在是红灯，要等对面那个“绿色宝宝人”亮了才能过，城里走路不能跟乡下一样，有规矩的！那神情，把小姨当成了小学生。

　　算起来，母亲来城里已经近六个年头了，当初曾担心母亲在城里呆不长，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。母亲的一些生活习惯已逐步融入了城里，这一点我和妻子都感到惊讶。有一次到城里去看孩子，看见家里的桌子、椅子、凳子全穿上了“鞋子”，问及原因，母亲说，我们乡下人做事动静大，人家楼下的人嫌烦。原来早些天母亲出门，楼下的邻居跟母亲说，你们住楼上，做事情能不能注意点儿？有时响动挺大的。母亲便不好意思起来，回到家，立即拆了些没用的衣服，用布把每一条需要经常挪动的家俱腿都包了起来。家里的垃圾筒，被母亲用夹子从中间隔开套了两个方便袋，并要求我们垃圾不要乱扔，这边是丢容易变味的食品垃圾的，那边是用来丢废纸、包装盒等不易有味道的垃圾的，有味道的垃圾袋要天天倒，另一只就不用天天换……

　　母亲除了厨艺不精，各方面长进还真快。母亲年轻时在扫肓班上过几天夜校，总共认的字加起来不过超20个，读不懂说明书，家里的那些电磁炉、微波炉、热水器、空调，我们只给她示范了一遍，她竟都学会了。母亲和妻子都喜欢言情剧，在城里闲的慌，母亲就看那些“肥皂剧”打发时间。母亲记忆力特好，对每一部她看过的电视剧中人物的名字、情节都描述得头头是道，有时还和妻子讨论剧中的情节。想想老家有些听不懂普通话、上趟街就调向的乡下奶奶，我就为母亲骄傲！

　　为了方便联系,去年我们买了一部手机，给母亲和女儿合用。大年初一，母亲的手机老响，来电话的都是和母亲一样在城里照应孙子或孙女的爷爷、奶奶们，望着奶奶十分娴熟地用手机与别人相互拜年，女儿嘟起小嘴，生气地说：“大过年的，都是些爹爹奶奶在相互拜年，也没得人打电话给我！”

　　我也曾问过母亲在城里可习惯？母亲说：“什么习惯不习惯的？城里和乡下就像两条相通的河，这人嘛，就是河里的鱼，只要河水不脏，在哪儿还不能生活？”